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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


2020-08-02

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

我相信电影是梦工厂, 我更相信电影院其实是爱情工厂。

有的导演在银幕上编织爱情,在银幕下追求爱情;有些观众看着电影想像爱情,但是有多少人在电影院里遇见爱情?我是少数的幸运儿。

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三日,星期天,阴雨,我带着一身疲累,从高雄搭飞机回到台北。前一天晚上,张毅执导的《我这样过了一生》在金马奖中大获全胜,我却也比多数的电影人早了三小时,就知道了得奖名单。

那一届的金马奖在高雄举办,搭机南下採访时,遇上了那时的国民党文化工作会主任宋楚瑜,下了飞机后,他立刻请总干事江奉琪招呼随行的记者吃饭,简单聊了一下他的电影想法。金马奖从他担任新闻局长开始,有了国际视野,他的即时关切,让我看见了一位政治人物在小处上的用心与用力,当然,他的机伶也让他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得着了一小块版面(那还是报禁的年代,能在三大张的版面上挤得分寸之地,意味着影响力持续发酵)。

吃完饭,我就直奔典礼会场,但是时间尚早,表演节目还在彩排,闲极无聊,就转身到典礼会场四周闲逛参观,不料,却在隔壁大楼的会议厅外,撞见了金马奖评审们推开大门,要去上厕所。

开门相对,目光相遇的片刻,大家都是吃惊的。多数评审们都认识我,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记者,我当然更没料到就这样「瞎猫」碰上了死耗子,我随着评审上厕所,转身就看见了那一届评审团主席徐立功的铁灰脸色,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他放了消息给我,让我跑到独家新闻,我的出现,让他百口莫辩,果然,第二天有位在媒体工作的评审,就在报纸上指控评审结果外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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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微妙与敏感,我不是不明白,但我完全不想理睬这些情绪,我黏上了新闻组人员,就在他去影印得奖名单时,瞄见了所有的名单,也快速影印进了我的大脑之中,随即挂了电话,向等待名单的报社内勤主管报告结果,早点规画版面。

那时候,没有新闻台,也没有 SNG,更没有网路即时新闻,当时的老三台:台视、中视和华视的电视新闻极少报娱乐消息,我比别人早了三个小时跑到这条独家新闻,在第二天见报的版面上却也很难显示记者勤奋的战功,除了暗爽,别无是处。面对其他不知情的记者同业和电影人,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结果, 但却让我得以不慌不忙,冷眼看着得奖人或失利者的狂喜与失落。

那一届金马盛会上,张毅先和妻子萧飒领取了《我这样过了一生》的改编剧本奖,就留在后台接受记者访问,接着是杨惠姗也得了最佳女主角奖,她来到后台时,眉开眼笑地迎向张毅导演,要分享得奖喜悦,但是萧飒却抢先一步,挡住了她。

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

那一年的获奖,让杨惠姗成为金马奖影史上第一位连庄影后。前一年她在《小逃犯》和《玉卿嫂》中表现优异,只因为在《玉卿嫂》有姊弟恋的抬脚情欲床戏,先是被电检委员刁难,在金马奖的评审会议上,也没有获得应有的肯定,但是杨惠姗清楚知道因为张毅,因为《玉卿嫂》,她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位豔星了,所以她珍惜与张毅的合作情缘,更加投入《我这样过了一生》的角色,不惜增胖三十磅,不惜化老妆,这一回的得奖,再无争议了。

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

那时候,杨惠姗与张毅的恋情尚未曝光(虽然早在《玉卿嫂》时,风言耳语早已传遍现场),但是萧飒挺身而出,拦住杨惠姗,挡在张毅面前的身影,却已说明了,这一切,她心知肚明。

得奖是喜事,况且是共同合作的作品,但是宣示「主权」却也是一位妻子必要的行动。不爱写八卦消息的我,当时就站在萧飒身旁,清楚目击了她的动作,也从中读出了她要传递的讯息,但我只有歎息一声,未向报社回报这一段后台交锋的微妙,也没有写下一字一句的后台纪实。毕竟一切尚未到摊牌阶段,那个晚上,该让《我这样过了一生》的工作人员享受他们的汗水果实的。

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

或许因为知情,或许因为选择了不写一字,那天晚上我没有参加中影的庆功宴,虽然选择了沈默,心头却有着功名虚幻的空乏感,说不出的惆怅与黯然。第二天早早就告别高雄,回到台北,时间尚早,不想先进报社,于是就转往统帅戏院去看一场金马国际影展的电影。

统帅戏院坐落于台北市中山堂旁,武昌街上的一幢商业大楼里,那几年,电影资料馆曾在那家戏院陆续举办过「世界名片大展」和「金马国际影展」,不少年轻学子就透过那一场又一场的经典名片,认识大师、认识电影。

那一天,我看的到底是哪部电影?其实早已忘了。隐约之中,不是安哲罗普洛斯的《塞瑟岛之旅(Taxidi sta Kythira)》,就是卢.贝松(Luc Besson)的《最后决战(Le dernier combat)》。

因为,我根本没在看电影,我在看着我身旁的一位女孩。

一年前,我就见过她。她曾经在金马国际影展办理预售票时到场帮忙,彼此照过一面,我不知她的名姓,也没有向任何人打探她的消息。然而,她的浏海、耳环和青春,就像一朵云在我眼前飘过。

我们隔了一年才又相遇,那次见面后的一年又五十四天后,她成为我的妻子。你可以想见,统帅戏院在我的生命中何其重要。

入选金马国际影展的电影都很艺术,不太容易亲近,却是一九八○年代初期,还在戒严氛围下的台湾孩子,可以附庸风雅的艺文「美容」机会。你只要言谈间,或下笔时夹杂几句高达(Jean-Luc Godard)、楚浮(François Truffau)、安东尼奥尼(Michelangelo Antonioni)或柏格曼(Ingmar Bergman),就算前卫骚客了。作曲家黄舒骏就曾告诉我,当时他还是台大学生,一听说有柏格曼专题影展,大家都会赶去朝圣,苦 K 柏格曼电影,明明看没多时就睡得死去活来,明明剧情闷到快要吐了,散场灯光一亮,却能如梦初醒,还要一知半解地大谈特谈柏格曼。

那天,电影都已经开演了,那位一年前见过面的女孩才摸黑走了过来,坐在我的右手边第二个座位。顿时,心情忐忑起来,一年前的美丽印象立即浮上心头,我再也难专心看电影了……不多时,我就发现身旁的女孩好像睡着了,戏院里多数的人也被迟缓的剧情给催眠了,心神不宁的我,不时把眼光瞄向身旁猛点头打盹的女孩,嘀咕着:「喂,妳干嘛来戏院里睡觉啊?」

时间悠悠流逝,电影院终于亮灯,戏散了,她站起身来,自如地走回到影展特刊的销售摊位坐了下来。原来,她是来影展打工的工读生,但是没支薪,只因为主办金马国际影展的电影图书馆馆长徐立功就是她的舅舅。

我在摊位前徘徊了两圈,终于斗胆上前,约她去喝咖啡。她抬头看看我,浅浅一笑说:「好。」走出戏院,附近只有一家知名作家常聚会的明星咖啡厅,那是台湾文学发迹的一个聚宝盆,我欠缺文学才情,在那儿孵不出一个字来,但走进明星咖啡厅后,她和我的历史就此改写。

多年后,她才告诉我:「前一年,我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男声,于是就跑去看看说话的人。没想到是个矮胖,头髮又少的『中年人』!」第二年,她才又听到同样的声音,于是抬头再看了一眼,想要听这位欧吉桑要说些什幺话,完全没想到这辈子会和他生活在一起。

年轻岁月,谁不曾呼朋引伴,约看电影,不知有多少人曾经在电影院里呼喊爱情,不知有多少人想利用黝黑的戏院环境,偷偷去碰触爱人的小手……那时候坐在电影院中的我们,手肯定比眼睛与心灵都更忙碌。手在暗黑中试探着欲念,在对方轻允下开始层层转进,每一回的试探或掠夺,不论是拉手,握肘,摸膝,蹬腿,夹脚,微踢……虽然都曾经让人心悸,但是多数的故事最后却都只成了回忆。

每回,我告诉朋友,我是看电影时认识妻子的,大家都双眼圆睁,不敢置信。其实,最大的惊吓是我自己,进入报社以后,看电影一直是我的主力工作,怎幺可能,我的婚姻和家庭来自电影?偏偏,Life is a miracle。

三十年来,身旁的女人还是常常看着看着电影时睡着了,她总是振振有辞地说:「会让我睡着的电影一定是闷片,艺不艺术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那是不卖钱的。」她说得很準,几乎不曾失灵。

三十年来,她早已习惯陪我,就算一天看四部电影也不厌烦,唯一没变的是她和以前一样,还是叫不出明星名字,也经常搞混了电影片名及故事。我则是一直没有忘记银幕光影投射在她脸上的那副安详睡容。

统帅戏院早就结束营业了,几次易主,年轻的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个消失的地标了,更无法想像在那个暗黑的戏院空间中曾经有人如此呼唤过爱情。二○一五年初春,一位读过我文章的陌生朋友告诉我:「统帅戏院的旧址,现在已是一家银行了……但依稀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氛围。」

除了呼唤爱情,其实,还有更多人在电影院里呼唤着欲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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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祖蔚:在戏院遇见爱,三十年来我与妻不灭的电影时光(全文由逗点文创结社授权刊载,摘录自《与电影握手:蓝祖蔚的蓝色电影梦》,禁止转载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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